数十年后溃堤的秘密,才发现她的每一天都是离开自己的逃亡

作者: 时间:2020-07-12 分类:无人焦点 评论:63 条 浏览:364

数十年后溃堤的秘密,才发现她的每一天都是离开自己的逃亡

滑溜了的记忆,果真完全消失了吗?

一九九一或九二年的门诊,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某位个案原来是童年性侵害的倖存者。

她例行地来门诊,例行地领取抚慰灵魂的抗焦虑剂。而我就像每一位门诊医师一样,偶尔纳闷为何这长久的治疗依然无法根本地消除她的梦和恐慌,却又快快地因为忙碌而遗忘了。

直到半年或更久的门诊以后,这位中年的女性劳动人士不经意地问说:「A 型和 O 型会生下 B 型吗?」我虽然迟钝,看见她听到答案后的沮丧,却也惊讶地发现这问题背后犹豫的动机,至少不是时髦的星座或血型问题。

她在不可思议的年轻时代就嫁给一位垂老的丈夫──在父亲的安排下。因为,她怀孕了,而且,怀孕的对象就是她无限次的强迫性行为,而后又安排一桩买卖婚姻的亲生父亲。

结婚以后的她,以性生活会伤害年老丈夫的元气为理由,儘量避开了亲密关係。甚至,开始变得像个能干的男人婆,承包下无限的劳动工作,用沉重生活压力的负担,试着让自己不要再想起过去,也试着让自己面对丈夫和丈夫疼爱的儿子时,自己一切愧疚有某些象徵的弥补。

只是,偶尔记忆乍看是远去了,自己以为可以暂时忘记,看到相关的蛛丝马迹时却又全浮现了。

她的劳动工作成为最好的逃家理由,既可以赚很多工钱来赎罪,又可以儘量不要看见唤起在他乡异地时,她多幺地想念孩子;可是一见到儿子,禁不住又在他的脸庞担心看见任何「像」她父亲的痕迹──而每次又都觉得自己看见了。于是,她对孩子的母爱,永远在逃亡的心情里同时完成又失落。

问我血型的那一次,刚好是下山拿药顺便回家一趟。已经是高中年纪的儿子,正玩弄着自己的身分证。她忽然想到血型问题,A 型的丈夫,O 型的自己,还有 B 型的儿子,所有要躲避的记忆全涌上了,而是迎面而来地击痛了她最撕裂的伤口。

我忽然才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时,因为频频抱怨心悸而例行生理检查时,听诊器稍稍触及一小块皮肤,她整个人绷紧地几乎都要痉挛了。

只是,那一天的门诊,在两人完全没预期的心情下,她说了将近二十年从没露过一丝口风的所有祕密;一位精神科医师,也被这样无从想像其中悲剧的十分之一,整个人有些愣住,而反应迟纯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如今我已经知道,没有适时和她一起处理这一切让她崩溃的情绪的结果,我当时曾经发生的聆听,我的脸庞,甚至我的问诊,这一切和她记忆发生过关係的人事物,将是她不得不以逃亡来迴避的一切了。

曾经翻阅一位钢琴家的回忆录,细细描述她内心最遥远也最不愿记忆的矛盾,关于父亲的爱和性侵犯。记忆空白,这是书名,也许也是她最困惑的一点:如此亲历的深刻经验,怎会平空消失多年以后,才又冒出来呢?然而,我在字里行间,读到更多的,都是她自己的音乐风格:永远过度急切又準确的节奏,每一次演奏都是一次现场演出的爆炸。

作为一位精神科医师,一位男性的精神科医师,我从无限病人的痛苦经历里,开始慢慢懂得聆听像《记忆空白》作者卡丝那样的急切钢琴声。

那一股永远没法慢下来的琴键,我听见了焦躁,听见了逃亡,听见了她自己永远无法解脱的莫名愧疚,也听见了我自己深沉的无力感。

我多幺希望时光倒流,多幺希望在遇见我的病人以前就看见这一本《记忆空白》(虽然这本原着当时还没完成),如果这样,我就知道自己在面临这一切终于溃堤的记忆时,不是只有惆怅对坐而已,而是对她微笑,真的,诚恳而钦佩地微笑,说:「说出来了,人生又活过来了。」或者说:「唯有活着,才可以说出来;唯有说出来,才可以让自己活着。」

然而,我的个案却永远消失了。

我那一天表情的惊讶和错愕,彷如代表了整个世界站在她面前,虽然没直接说出任何话,却已经以「不可思议」的反应彷如告诉了她「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就像她从小就不愿开口,因为敏锐的生存技巧早已测知周遭的人们就是这样的态度。

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逃亡。逃到深山里,承包最陡峻的高山果园,成为诸多果农中落单的女性。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让自己的过去可以永远追不上,成为一个没有回忆的人。至于盛装在脑海中的记忆,最好是遗忘,彻底的遗忘才是唯一的逃亡之道;至于无法遗忘的,还有那些只假装遗忘的,也就沉澱成为落在心口的砂石,永远折磨着自己的焦虑,教自己不得不半夜醒来的失眠,连药石都不易根治了。

偶尔,在临床工作时,和住院医师们谈起这类的门诊经验。我说,虽然教科书并没记载,不过,经验上来说,那些乍看应该容易治癒却没明显反应的个案,恐怕都该怀疑还有更深的逃亡记忆。

这时,不免又想起了她:

妳在那里呢?果真成为这个世界集体从每一个人的手中滑溜而刻意遗忘的存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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