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艺术介入地图──以步行解构权威

作者: 时间:2020-06-10 分类:创新关注 评论:91 条 浏览:189

原文刊于《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

周五傍晚,你离开公司,準备赴朋友的约。餐厅地点,你约莫有些印象,但还是掏出手机,利用 Google Maps 规划行程,任由地图科技帮你决定,究竟上地铁还是巴士。 你按照 Google 的最佳建议,选择只须步行七分钟的路径。下车后,发现面前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斜路,再确认一下地图。没错,它说攀坡过去就到,结果你用了十分钟,大汗淋漓地抵达餐厅。

在智能手机尚未普及前,我经历过没Google Maps也不会蕩失路的年代。那些日子,我依赖招牌找路,例如记住「大丸 」对面,或者「泰林」转角,虽然两者都已先后结业。招牌可以拆卸,就连地图也未必最新最可靠──还记得「中原地图」,甚至更早些要买一张光碟回来的「MapKing 香港地图」吗?前者明显服务地产行业,清楚标示租盘卖盘,后者则配合汽车导航系统,提供分叉路口搜寻的选项。随 Google Maps 出现,它们又一一写进历史。

相对于服务地产商、车主,Google Maps有否变得更「服务大众」?未必。小店未必标示,倒是商场增设了内容分层地图。你说公平吗?其实地图向来都是权力的反映:谁操控製图的技术,谁就可以製作出方便自己的地图。

直视地图的武断与权威

研究地图的美国艺术家暨学者丹尼斯.伍德(Denis Wood),在1992 年出版的《地图权力学》提出製作地图与书写历史一样,有作者有主题,自然有立场有偏颇。故此,他认为绘製地图并非「複製」世界,而是「建构」世界。考究地图出现的背景,不外乎两大用途──航海与规划。然而,古时掌握航海技术,或有规划管理需要的,往往是统治阶层。地理学家约翰.布莱恩.哈利(Brian Harley)曾写道:「长治久安很快便成为每个国家的首要目标。在这种背景下,製图学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种政治论述的形式,与权力的取得和维持有关。」

时至今日,政治地图的疆界角力持续。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为例,其与印度国界应该怎样划,是否应承认「麦克马洪线」?又要不要包括台湾?即使製图技术今天已相对普及,製作一份精準的地图却始终涉及複杂的工序,无论政府製图、商业製图,还是大学製图,均须依靠一笔资金方能成事。伍德形容这些製图工作往往「与盈利相关,而与地图无关」。但是作为艺术家的伍德,并未对地图受肘于权威而失望,更反问:「利益散布到每件事情,它无处不在──如果想要改变,为何奋力想逃脱它呢?」

地图虽然只能捕捉特定时空,呈现的现实必然是过去式的;但製图的技术却是愈来愈进步,地图应该会相应改良。人们要是明白地图是利益的再现、历史的偶然,地图不须再「假装客观」的时候,地图製作就可以重回「观察与纪录」的基本。因此,伍德鼓励每个人製作属于自己的地图,说:「它不再只是拿来看,而是你可以製作,使之服务我们的东西。」

记录步行製成自己的地图

《地图权力学》出版廿年后,香港艺术家林兆荣用笔纸记录步行的足迹,绘成富有个人特色的「步行地图」。他依照Google Maps规划行程,由一个地点步行到另一个地点,并以时间作为定位标记。配合沿路拍下的相片、地图的手绘草图、以及「游街」时穿的波鞋。「11号步行展」不只做过一次,但他仍然觉得「步行才是正经事」,谦称自己只是世上六十亿步行者中之一。

八十后的林兆荣,自小沉迷「刨地图」,地铁站名、巴士路线统统倒背如流,甚至自称「记地图过目不忘,长途步行不用地图」,并以此「本领」为傲。他本科读艺术,硕士研究城市和铁路关係,而「11号全日游街」可说是最「林兆荣」的创作项目。长途步行的构思源于他毕业后的第二年。因为尚未找到正职,与其在屋企踱来踱去,他决定踱远一点──由将军澳的家踱到元朗。而这一踱就是十二个小时。他将沿路拍下的相片上载到 Facebook,开设「由将军澳行路去元朗, 其实唔难」相册。自此,每次长途步行他都会留下纪录,现时已经开发了「上水行去尖沙咀」、「屯门行去油塘」、「赤柱行去小西湾」,以及「青衣行去将军澳」等本地路线。即使去旅行,仍是不忘继续「游街」;在日本、丹麦、冰岛、美国等地亦留下「11号」地图的足迹。

记得第一次看「11号步行展」,我惊讶于香港原来如此「可行」(walkable),而且日常如步行,认真仔细起来,也可成为有趣的作品。细读他的步行地图,点与点的标记是武断的吧?由九龙塘到观塘,为甚幺只标出浸大,而没有城大?由长沙湾到鲤鱼门,为甚幺九龙城的标记特别多?每一步,每一点,其实都反映着步行者的记忆。阅读地图上的标记,点与点会连成路线;再看沿路那些照片,线与线拉成面;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如实重组出当日林兆荣步行的具体经历。这样的「步行地图」又何用之有?──或者真的没有,但我们亲身走过的路,大概也是如此吧?忘掉的总比记得的多,而且印象通常零碎,像相片一格一格,间杂空白。「步行地图」不过是将我们平日步行与记忆的状态纪录下来。

「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无聊不起的,他们觉得无聊一定是浪费时间。但人本身就很无聊呀,我只是把它做出来而已。」林兆荣如是说。谁说珍惜时间,就是要把每分每秒都填满工作?又是谁说地图本身一定要对他人有用,而不可以是一份无关权威、忠于自己的纪录?创作往往源于一道反问:为甚幺不可以?林兆荣问过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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